第46章 四十六只狗
一开始, 姜璃拒绝林逾阳的要求。
在姜璃看来,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标是养好林逾阳的身体。
“拜托,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?你还要到处乱跑。等你身体好一点儿,我立刻带你去郊游, 但现阶段绝对不可以。”
林逾阳看起来很丧气: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。”
“反正现在不可以。”姜璃忽视他的语气。
姜璃以自己会好好履行合同上其他的准则, 不再摆烂生活, 和林逾阳交换了条件, 等林逾阳比她的小臂长, 姜璃就带林逾阳去郊外的野营基地。然而, 即使林逾阳每天很努力地吃饭,拼命地拔狗助长,拉伸自己的身体,他也没有长大一点点。
林逾阳变得虚弱。
姜璃每天晚上会用投影仪投放电影, 一开始他们能看完一部, 后来看到三分之一, 再后来连一半都看不到, 林逾阳时常在电影结尾才会缓缓地睁开眼,原先姜璃要靠林逾阳讲解情节,现在他们完全颠倒过来。
“咦?这是要结尾了吗?”
姜璃低下头, 发现林逾阳睁开了眼睛,嗯了一声:“马上了。”
“前边发生了什么?”
“就是讲这个停车场工作的爷爷,即使他每天费尽心力的照顾妻子,还是因为自己的问题没发现奶奶患了病,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其实已经晚了,医生告诉他们这个患有癌症的奶奶马上要去世了。他决定跟奶奶一起离开这个世界,但离开之前他们决定在去一个地方,当作两个人最珍贵的回忆。”
林逾阳歪着脑袋, 他的视线完全被电影的画面吸引。
画面上的色调难得温情,灿烂明媚的阳光,一行人开车去野外郊游,他们尽情歌唱,让歌声驶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。
“他们去郊游了啊。”林逾阳露出羡慕的神色。
姜璃愣了下,没想到林逾阳注意到的是这个:“对啊,毕竟是最后一点儿回忆了。”
“是啊,最后一点儿回忆了。”林逾阳垂下眸,“既然知道了结局,就应该留下好一点儿的记忆。”
听到林逾阳低落的语气,姜璃一下子就皱起了眉,想也没想,叭叽一下摁灭的投影仪。
“喂?喂?喂?”林逾阳直接傻在原地,“电影不是还没有看完吗?”
“不看了,不看了。”这个电影太不吉利,姜璃宣布,“现在我们睡觉!”
林逾阳又趴回枕头边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大约是才睡醒没多久,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困,脑袋在姜璃的颈窝来回蹭:“姜璃璃,你真的不想去郊游吗?”
“你为什么总想去郊游?”
“上次野餐啊……我们出去都是跟同事一起诶。”林逾阳真的很渴望出去,“而且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,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家里,你最近太关注我的身体了,都不让我乱跑乱动。”
“我不让你乱跑乱动是怕你没精力。”姜璃又从床上爬起来,看着一边滚到边上的林逾阳,问,“你就真的那么想去郊游吗?”
“嗯!”
姜璃看到他点头的幅度,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,后天带你去郊游。”
因为林逾阳的一次又一次请求,姜璃终于服软了。
但她安不下心,电影里的场景时刻浮现在她脑袋里,她怀疑林逾阳是不是要跟她告别,就跟电影里一样,告别前要留下一点儿好的记忆。
临出发前,姜璃在收拾他们的行李箱,林逾阳难得起了个大早,在她边上疯狂地摇尾巴,他的精神状态是真的很好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好,好到姜璃都要放下心,觉得该给林逾阳再带一个小狗飞盘玩。
郊游的地点,在西城郊区的小山上的野营基地,到场不光有基础的娱乐设施,还提供帐篷和餐饮。
从出租屋到营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司机把他们放在山下,林逾阳终于如愿以偿,一到了地方就撒开腿往上乱跑。
姜璃订了离山顶最近的一间帐篷,帐篷的顶部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的透明的色,在这里,他们躺在帐篷里也可以看见了望无际的天空。
“真的吗?晚上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星星。”
姜璃点点头:“我看过老板拍的效果图,很漂亮的。”
“那我们晚上哪儿也不去,就窝在帐篷里,我们来数天上到底有多少星星,看谁能数对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很像一种动物?”姜璃笑着问他。
“什么?”林逾阳有些迷茫,“狗吗?”
“青蛙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对,正确来说,你应该是青蛙狗。”
不用多问,傻子都听出来了,姜璃在嘲笑他坐井观天,天窗数星。
林逾阳哼了好几声。
两人爬了大半截山,终于来到了野营基地,老板给他们准备好了帐篷,看到姜璃带了一条小狗还贴心地送了他们一个小狗飞盘。
老板解释:“平常我们这里经常会有爱狗人士带小狗来玩,店里常备这种小东西。你们住在山上的帐篷,可以下来到那块儿的草坪坡,一般也都在那边儿丢飞盘。”
姜璃垂眸看了眼林逾阳,他脸上的表情兴奋不已。
“等我们收拾好行李就去瞧瞧。”
“还有中午吃饭啊,这片也有小餐厅,要是不想吃的话,也能租我们的火锅或者烧烤架用,食材我们这里也提供。”
“好的,谢谢老板。”
姜璃了解完大部分的情况,带林逾阳进了老板安排的帐篷,把东西都放好,等一切安顿好,她又问老板租了烧烤架,买了他们吃的食材。
好不容易出来一回,姜璃忍不住大展自己厨艺的身手。
烧烤调料是老板送的,姜璃站在一边,点燃炭火,用蒲扇把火苗扇匀,放上羊肉串跟其他蔬菜串,刷上一层油,热油接触炭火,烧烤架刺啦刺啦地作响。
林逾阳努力跳到一边的座位上,仰起头,嗅了嗅空气里的烤肉味:“好香啊,羊肉串加上孜然,没有什么比现在更美好的了。”
“饿了?”
林逾阳嗯一声。
“想吃是吗?”
林逾阳毫不犹豫地肯定:“想吃!”
“想吃也不行,这是人类的食物,你现在是小狗,小狗吃了可是会……”姜璃本来想说死,话语忽然顿住,她抿了下唇,埋头撒孜然。
原先随口就会说出的不吉利的话,现在一丁点儿也不想提。
姜璃又从一边拿起串没调过料的羊肉串,把之前的话忽视:“我给你烤串新的吧,不放调料。”
“好。”林逾阳也跟没听见似的,立马应下。
一顿饱餐过后,姜璃跟林逾阳回到帐篷里休息,林逾阳难得地没睡觉,他歪在姜璃的一边,凑近脑袋跟她对视。
“干嘛一直不休息。”姜璃拍开他的脑袋,觉得林逾阳今天怪怪的。
也许是因为习惯了林逾阳每天没事儿就闭眼睡觉,他猛地恢复到原先的样子,姜璃还有点儿不适应。这种不适应让姜璃想起了大学,他训练完还能拉着她遛两个小时的校园,连停都不带停的。
“姜璃璃,姜璃璃。”
他用脑袋蹭她的下巴,抬起头,不安分地舔她的鼻尖。
姜璃有点儿警惕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们还没玩飞盘呢,老板送了我们小狗飞盘,我们什么时候玩?”
他们吃完饭到了下午,又把东西给老板送回去,眼看再休息的话,天就真的黑了。
“你才吃饱饭,不能到处乱跑,胃会下垂。”
“拜托!”林逾阳怼了怼她的脸,“哪儿那么容易下垂的胃,而且你就扔飞盘就好了,是我到处跑。”
姜璃怀疑林逾阳又要撒娇了。
果不其然,他完全爬在了她身上:“陪我玩啊,就玩一小会儿,要不然一会儿天就黑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姜璃璃!”
姜璃不理他。
“姐姐!”他试图用姜璃最抗拒不了的称呼了。
姜璃还在犹疑。
“老婆!就一下下,我们等到天黑就回来。”
姜璃扛不住脸红,拿起一边放的小狗飞盘就往外跑。
林逾阳的精神状态这么好,她确实不想扫了这份兴,她想了想,大不了她扔的近一点儿,林逾阳的运动量就少一点儿,等他完全消化好,他们还有机会再玩。
他们下了山,跑到半山坡的草地。
草地果然有成群结伴的人,大多都带了宠物小狗。
姜璃找了片人少的空地,才把小狗飞盘扔出去,她没用劲,根本没飘出去多远就砸在了地上,林逾阳连一个前扑都没来得及动,傻愣愣地看着草地上的飞盘。
“你在干嘛?”林逾阳惊了。
姜璃也有点儿愣,不确定:“显而易见?扔飞盘?”
“你扔的好近,要远一点儿我才能展现我的技术。”林逾阳拿起了别人家的主人举例子,“你看那边儿的,他们都扔好远好远。”
林逾阳接不到飞盘怨起了飞盘扔递者,姜璃连哈两声:“行啊,给我。”
她发狠了劲,扔的很远,就凭林逾阳的小短腿根本追不上。
林逾阳的眼睛瞪的更大了,他灰溜溜地去叼早已掉在地上的飞盘,交到姜璃手里,蹲在一边,不动了。
姜璃要扔飞盘的手一顿:“怎么了?”
“一点儿都不酷。”
两次都没有在姜璃面前耍帅成功,他的前扑后仰,他的上蹿下跳,一个都没有用上。
小灰狗劈叉一样扑在前边的地上,把鼻子埋进去,哼哧哼哧地谴责姜璃的行为。
他应该是在场最酷的小狗!结果在其他狗面前丢了人!
姜璃大笑不止,林逾阳显得更在意了。
“好了,好了。”她揉了下他的头,把他揪起来,“我给你好好扔,让你做最酷的小狗,让在场的狗都知道你的厉害?”
林逾阳瞥开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“来吧?”
有了前两次的实验,姜璃大概知道用什么力度扔,林逾阳能接住,他在草地上来回跑个不停,到处追寻小狗飞盘的轨迹,远处是一片粉紫色的夕阳,小狗飞盘旋转在半空,有向下掉的趋势,林逾阳吭呲一跃,用牙咬住了飞盘边缘。
“哇!”
远处的姜璃在给林逾阳鼓劲。
结果话音还没落,林逾阳就直直地从空中坠落下来,摔到了草地上。
林逾阳忽然昏倒,姜璃本来想直接带他去医院,可还没退房,林逾阳就醒来了,他看着姜璃着急收拾行李的背影,喊了一声。
“姜璃璃?”
姜璃连忙转过头。
有关林逾阳的身体,他们心照不宣,不再提及,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发生了好转。
上山,烧烤,飞盘,耗费了林逾阳全部的精力,他本来想做的再完美一点儿,他以为他伪装的很好,起码可以撑过一起看完今晚的星空。
“你干什么收拾东西?”
“我……”
姜璃想告诉他你忽然昏倒。
可在这样的情况下,一种神奇的第六感会出现,当姜璃要讲话的时候,她忽然发觉如果她说了她可能会后悔。
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外出郊游了。
她忽然想起林逾阳在看到电影片段时的语气,他说既然知道了结局,就应该留下一点儿好的记忆。
他们这一天都过的很好,他们拌嘴,他们大笑,他们吃了好吃的烤肉,他们努力把一切恢复正常的生活,即使这样的时间维持不了多久,林逾阳只短暂地恢复了一点儿。
“我在找手机。”姜璃终究是没有说出那句话。
“好哦,你找完手机,我们躺在这里看星星吧。”林逾阳在床上,他挪了挪位置,肚皮圆鼓鼓对着大大的天窗,“说好了晚上要数星星的。”
在郊外,没有了投影仪,也没有了游戏机,姜璃把帐篷里的大灯都熄灭,只留了边上一个小小的镂空提手蜡烛灯。
帐篷里只有这么一角散发昏黄的光线。
天气明朗,姜璃把林逾阳抱在怀里,望着头顶大大的透明玻璃窗,天上有跟效果图里一样多的星星。
繁星亮晶晶,数也数不清。
他们一颗一颗地数星星,结果不到十分钟,姜璃就放弃了,因为她根本记不清哪颗是哪颗。
“不数了,不数了。”姜璃轻咳一声,提前耍赖,还找好了借口,“星星一点儿意义都没有,数它没有意思。”
“才不是。”林逾阳反驳她,“你没有听说过吗?”
“听过什么?”
“人死以后会变成星星。”
姜璃不信这种鬼话,切了一声,跟他抬杠:“为什么会变成星星,就不能变成别的?”
“当然,也可以变成别的。”林逾阳仰头,看着天窗外的星星,说话的速度很慢,“宇宙的能量不会消灭,现在构成我们身体里的每一粒粒子都来源于其他的事物,同样,我们身体里每一粒粒子也会转变成其他的事物散,它会落至宇宙的不同角落,也许是寒风,也许是春雨,也许是月亮,也许……是一条小狗。”
姜璃看向他:“也许是一条小狗。”
“死亡,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而活。”
林逾阳的声音很轻,他说。
“出生不意味生命的增强,死亡不意味生命的消减。”
曾经,她一提有关死亡的话题,林逾阳总会生气。现在,他主动提及,姜璃的心里没底。
他为什么要说这个?因为要离开了吗?
那这一天算什么?死亡前的狂欢吗?
帐篷里变得沉默,只有他们浅浅的呼吸声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林逾阳的体温变低,厚厚的灰毛保存不了它的温度。他说话的声音微弱,越来越轻,融入风里,几乎要消失不见。
她垂眸,看着怀里的小灰狗,喉咙发涩。
出现在电影里的画面似乎与眼前的一切交叠,姜璃想起种种的迹象。
在车上,他背过她不讲话,咧着嘴感受风,倒车镜里是他痛苦的眉眼。在帐篷,他强烈地要求去玩飞盘,眼底的渴望似乎知道没有下一次。在床边,他晕倒后醒来,他们对发生的一切的缄口不言还要数星星。
她难道不知道吗?
她难道没有看出来吗?
其实他们都知道,到时候了。
眼皮,不听使唤地跳起来。
“我不想听,我不想提这些,不吉利,太……太不吉利了。”
“你不会有事儿的,林逾阳,你是一米八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啊,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的吗?你这算什么保护啊。”
姜璃低下头,强忍哽咽,对上他呆呆的视线,努力笑了下。
她只是不想承认。
她不想承认她的眼眶湿润,不想承认林逾阳会走。
蜡烛一照,就像他们又回到了在鹭岛的那个海滩上,也有这样粼粼的光。
她的眼泪掉落,融进林逾阳的眼底。
他的身体渐渐透明,姜璃想当作看不见,想把话题改变,想把时间延长。
“再给我讲个故事吧。”
林逾阳没回答。
“林逾阳,求你了。”她挤着微笑,想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,说,“就像平常一样,我要听姜小璃和林小阳的故事。”
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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