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五十三只狗
等等, 等等。
结婚?不是分手?
姜璃重新睁开双眼,她还在车上。
车窗外的光线暗淡,下了好大的雨, 车里的气氛低沉,没有人讲话。
曾经在出租屋许下的壮志豪言,说过的未来梦想, 在顷刻间不见, 姜璃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, 看到一张怎么挤都挤不出笑容的脸。
记忆交叠,暗色之下,这一次才是真实。
“林逾阳。”
姜璃听见她的声音, 陌生得让自己害怕。
林逾阳转过头,嗯了一声:“怎么了?”
她低垂下眼, 睫毛很轻地颤了颤。
胸前憋了一口闷气, 大脑操控不了话语, 她张口,却又静了好久。
她想说什么呢?
不知道过了多久, 姜璃才真的说出口:“我……觉得我们不合适。”
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林逾阳明显地愣了下: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再在一起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没有抬起头, 也不敢看向他。
“你总要给我个理由吧。”林逾阳回过头, 皱着眉头,看向一边的姜璃,“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?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啊。”
姜璃的视线落在她的鞋尖, 普通的帆布鞋,因为雨水湿答答,鞋带脏掉了, 和崭新又香喷喷的昂贵轿车一点儿都不一样。
就像她和林逾阳。
其实,姜璃很早就知道她和林逾阳不一样。
“你知道这辆车要多少钱吗?”她看似提了个毫不相关的话题。
林逾阳的眉头果然蹙得更紧了,没理解她说的话:“什么多少钱啊?是我爸妈送我的,我又没花钱。”
“是啊。”姜璃笑了下,“你又没花钱,一辆车而已,你不必要知道它到底需要多少钱。”
林逾阳不知道她到底想表达什么:“所以你现在到底不高兴什么?因为我不知道这辆车多少钱?还是因为我爸妈送了我一辆车?”
姜璃没有说话,车厢内的气压更低,这也让林逾阳更加烦躁,他想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“这辆车都不是我问他们要的,是他们知道我大学毕业了,最近又有想出去旅游的打算,想着有一辆车方便一点儿,车都提出来了,钥匙都放我手里了,我总不能说不要吧?”
“我没说你不能要。”
“可你的表现就是在告诉我不该要啊!”
林逾阳觉得她的表现与内心的真实想法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要是不喜欢,我可以不开这辆车,我不是真的想靠家里给我什么,但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到以后能方便接你上下班才收下的。”林逾阳心里觉得委屈,“我不想你每天那么累,不想让你每天挤公交倒地铁,我有错吗?”
林逾阳的话没错,他的行为也为了她好。
姜璃知道她没道理生气,没理由发火,可一股说不清的怒意直直地冲向了她的脑门,以至于她来不及思考:“可是我生来就是挤公交倒地铁的啊!拼死拼活地工作,挤公交,倒地铁,这些不是你的生活,但是就是我的生活啊!”
林逾阳根本不知道,她辛辛苦苦工作还是赶不上他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林逾阳根本不知道,他随手送她的投影仪,她要攒了三四个月的钱才能咬牙送回他同等价位的礼物。
林逾阳根本不知道,他爸妈给他的毕业礼物,她不吃不喝工作五年都买不起一个车顶。
他不知道这些事情,是因为姜璃不想让他知道,不敢让他知道。
似乎感知到什么,林逾阳的语气变得冰冷:“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?”
姜璃瞪大眼睛看他,她的胸口上下起伏,嗓子很堵。
是啊,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?
事已至此,姜璃骗不了自己。
长久以来,她决心把林逾阳当作累赘,时刻提醒自己及时止损。
可事实上,她知道,她才是林逾阳的累赘。
她想过很多次,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儿,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儿……她就能赶上她和林逾阳之间的差距,她可以赚好多好多的钱,她可以很多很多的空闲时间,她可以去做她真正喜欢的事情,她可以逃离原生的家庭。
她可以成为很棒的人。
她会和林逾阳相爱,过他们的人生。
可未来不是现在。
一直以来,姜璃都天真地认为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儿,她就可以忽视和林逾阳之间的不合适。
甚至在偶尔的时候,她私心想让林逾阳的脚步更慢一点儿,她内心挣扎又纠结,于是,她不再去催促林逾阳找合适的工作,不再刻意提醒他时间的宝贵,想要他变得好差,和她一样的差。
可即便如此,姜璃还是追赶不上他的脚步。
她内心产生不满,心底有说不清的压抑。
她想要把错误归结给他。
可姜璃想不明白,林逾阳做错了什么?
他在构建他们漂亮的未来,把她规划到人生的每一步,他对她毫不吝啬地夸奖,满含真诚地肯定,他坚定又热烈,勇敢又真诚,眼前这个人在完完整整地爱着她。
他到底有什么错?
林逾阳没有错啊。
错的应该是她,是她嫉妒,嫉妒他有优渥的家境,嫉妒他有开明的父母,嫉妒他不努力也有比她好上一万倍的人生,她嫉妒林逾阳,嫉妒到到那些跟林逾阳一起幻想的瞬间,在这一刻,怎么想也想象不到。
生活没有将他们的性格磨合,生活打磨光了他们的爱意。
她好丑恶啊,她见不得别人好。
而这个人不是别人,是她最爱的人。
“我的意思是”
喉间哽咽,鼻尖酸涩,姜璃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。
她紧闭上双眼,不想让热泪滑落,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个陌生的画面,同样的场景,她从办公室离开,下了楼,和林逾阳坐上了车,林逾阳因为收到新车而感到兴奋,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,向她求了婚。
可这次先开口的不再是林逾阳,而是她。
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分手吧。”
话语落下,姜璃看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。
是她的问题,让林逾阳没有留神,他们陷于争吵,气氛低沉,大雨遮盖了他们原本就不清晰的视线,没有人注意到对面横冲而来的货车。
他说他不同意。
于是,遇到危险,发生车祸,林逾阳的第一反应还是将方向盘猛打,货车撞击的受力点从她改至了他自己。
他的额头磕碰,脖颈划开好大一道裂痕,身上是血,余光又瞥向了她。
雨淅沥沥地下,他注意到了哭泣的自己,抬起手,还不忘安慰她。
“没事儿。”他还在和她笑,“说过会保护你的。”
他伸手,拍了拍她的头,热热的血液顺势流,他又收回手。
“有我在,不会让你有事儿的。”
林逾阳垂头看他的手,背了过去,不让她再瞧。
“笑一个啊,姜璃璃。”
记忆翻涌而来。
她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在耳边响,闻到空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,她攥紧了他的手还是被分开。
白色的房间里,她看到姜琉贴在床前的蜡笔画,看到姜父姜母坐在她的床边,他们说起林逾阳的葬礼。
曾经,她最不相信也最不敢确定的,林逾阳口中的保护。
现在,他以他的生命来证明。
她不是没有醒。
是她强迫自己忘记,把一切回归原点。
她的灵魂游荡,意识悬浮,终于创造出了一个世界,林逾阳口中的世界。
她长久地停留至此,把自己困在这里。
这里的她拥有一切美好的事物,没有无限时的加班,没有不友善的同事,没有让她被忽略的妹妹,没有人可以伤害她。
所有的一切都很棒,可姜璃还是不开心。内心,像破了一个大大的缺口。她找不到缘由,没办法填补,她急切地想要回归忙碌,本能地想要逃离社交,可姜璃仍然能够感觉到恐惧,能够察觉到不安。
直到她遇到了一只小狗。
曾经她最最最讨厌的狗,瞥一眼就想逃的狗,咬伤她的狗,成为了她唯一想留在这里的理由。
西城下起了大雨。
雨下个不停,几乎要将整座城市颠倒,积水如同镜面倒影了云朵层边悬挂的闪电。那道闪电好亮,泛了靛紫色的光,却迟迟没有落下,只等水光一动,它也跟着摇曳又晃动。
“林逾阳……”
脚边是被打湿的寻狗启示,姜璃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纸,抱在怀里,她的眼里满是泪水。
眼泪如雨珠掉落,它们融为一体,它们本就是一体。
视线模糊,她来回张望,还是想要找到林逾阳的踪影。
天空出现一道闪电,劈开了云雾,姜璃抬起头,看到有且仅有一束的阳光,浅浅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,围绕在她的身旁,引导着她的目光。
雨渐渐停下,她看到站在玻璃窗前的林逾阳。
他打着一把紫色的花瓣雨伞,倾身,帮她遮住了风雨。
他的额头没有伤疤,他的脖颈没有血痕,他的头发卷曲,脸庞白净,笑得阳光又漂亮。
“姜璃璃。”
姜璃听见他的声音。
她扑进他的怀里,又推开他的手,忿忿不平地骂他白痴。
“白痴!白痴!你是白痴吗?”她问他。
你是白痴才会救我,放弃你大好的生命,去救一个不值得的人。
这个人对你那么的坏,她不断地怀疑你,不断地推开你,她甚至从来没想过会和你长久地在一起。
“为什么要救我啊?林逾阳,不是你告诉我的吗?爱人的前提是爱自己,危险来临,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重要啊?”
他的脸上还是带着笑,眼睛弯弯,不用说就知道。
有什么比他还重要?是姜璃。
他把姜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。
“林逾阳,对不起。”
她想低下头,不让他看她哭花了的眼睛,可又舍不得,担心他会走,她一秒也不想逾阳离开她的视线。
“对不起,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除了对不起,姜璃甚至想不出该和他说什么,对不起他的有太多太多,想弥补的有更多更多。
“什么啊?”他听起来满不在乎,“姜璃璃,有什么好对不起的。”
他的视线依旧清澈,目光依旧天真,抬手,温柔地抚掉她眼睑沾上的泪痕。
他心甘情愿,是因为姜璃足够的好。
她不知道的地方,他都有注意到。
嘴巴坏坏的人,心肠最软。她丢在小树林的肉香肠,一笔一笔打到家里的生活费,给妹妹买去的新蜡笔,她听他不切实际的愿望,毫无止境的幻想,她陪他幼稚,又帮助他去成长。
因为有她,他才想看到未来。
爱上她,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情。
视线清明,林逾阳的手指停住:“姜璃璃,你真的很好,没有人比你再好。”
她拼命摇头,啜泣不已。
“姜璃璃,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张必中的彩票吗?回去吧,等你回去,我送你中好大好大的奖,你可以用它做很多的事情,可以去买大大的房子,可以去世界各地旅行,你会开心……”
她不想再听:“不要,我不要,谁稀罕你的五百万啊?”
他变成狗,逼她早起早睡,要她照顾自己,吃健康的蔬菜,捡起失去的梦想,正视过去的恐惧,抚平伤痛的缺口,完成曾经的誓言,他们不再留有遗憾,送给她一张必中的彩票,那时的她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他们到了该道别的时候,姜璃也不该留在这里。
郊游,是她该走的讯号。
他的出现是逾期的闪电,时时刻刻提醒她这里的假象。
她心知肚明,可是放不下。
爱让人变得脆弱,她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坚强,可是她又强硬地留在了这里,恐惧不足为惧,坍塌的怪象也成了平常。
至始至终,她只是渴望找回她的小狗。
阳光再也不见,暴雨如注,闪电将废墟劈散。
西城的中心出现一间怪异的商店,一半的电视机,一半的游戏机。
他们站在这里。
“姜璃璃,讨厌我吧。”
闪电终于落下,白光覆盖了姜璃,也覆盖了林逾阳。
“姜璃璃,忘记我吧。”
她努力睁大眼,紧紧攥住手,还是不能能阻止他要走的事实,他的身体消散在光中,脸庞变得透明。
紫色的丁香花瓣伞掉落在地。
“别离开我,别离开我,林逾阳,求你了,别离开我……”
心要碎了,她看到他在她面前破碎。
“姜璃璃。”
顺着声音,姜璃抬起眼,是林逾阳凝化成型,重新向她扑来。
他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前,双手抚在她的脸颊,轻轻地吻在她的嘴唇,他们的呼吸交融,她看到了他大大的笑容,给予她最终的嘱咐。
“要开心的活下去啊。”
姜璃动了动嘴角,喉咙哽咽。
“笑一个啊,姜璃璃。”
脸上悲伤的表情不再,她重新抬起头,白光更强,要蒸干全部的水汽,她努力挂上一个大大的微笑。
她答应他。
没有让他看见的笑容,此刻都给他。
她知道,无论如何相逢,他们终将别离。
只是,只是。
无论重来几次,无论会有怎样的结局,即使她不再是姜璃,即使他也不再是林逾阳,她祈祷他们还会相遇。
他们会相爱,会写下与彼此的故事。
下一次,他们会有一个美满的大结局。
——正文完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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