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二十八只狗
公交车还在平缓地向前, 王离就有向后挪的意向了。
姜璃常年坐公交车,对这一条的路线都很熟, 下一站没有换乘点, 她不确信姜璃租了套离公司这么近的房子:“你在这站下车?”
王离点点头。
姜璃的表情有些僵硬,所以整个公司就她一个穷人?一个人租那么远的房子上下班。
“我要去马路对面坐车,这边离我们学校会越来越远的。”王离说, “我没想到小姜姐你走那么快,下班那会儿怎么追都追不上, 冲动之下就上了公交车了。”
姜璃张了张嘴,没想到王离真的是因为她才会追公交。
“你不是西城人吗?”
离下一站地还有一段距离, 两个人干站着也不是个事儿, 姜璃跟她闲聊。
王离摇摇头:“不是,但是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带我来西城了, 后边就一直在这里上学。”
“那也算半个西城人。”姜璃跟她笑了笑, “今天不回家跟爸妈过,是因为跟同学们约好了一块儿?”
王离的神色明显暗淡下去。
“我……说错话了吗?”姜璃不确定。
“没有。”王离抿了下唇,勉强笑了下, “我爸妈顾不上我, 我跟同学的关系没那么好,应该没什么人记得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低低的,惹得人心里一酸。
一站地的时间很快,眼看过了马路就是, 姜璃陪着王离挤着人堆往后走, 两个人在后边的下车门停住。
公交车到站, 门又开了。
“小姜姐,那我先下车了。”王离回头看了姜璃。
因为出来的太急,她身上的衣服都有点儿歪, 又被公交车挤来挤去,一直都没有调整好。
姜璃点了下头,眼看王离真的要踏出,她忽然开了口:“喂,那个,你晚上是不是没事儿啊?”
“嗯?”王离点了下头,“没事的。”
生日应该是最开心的一天,但王离的生日显然不太快乐。
公交车停靠在站点的时间有限,眼看王离又要抓紧时间赶下车,姜璃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,把她往里拉了拉。
“没事儿就跟我回家吧。”姜璃在脸上堆起一个笑容,让她留在这里,“我们不是一天生日吗?一起过生日吧。”
邀请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,落实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。
公交车行驶的地方越来越偏,姜璃拉她下了车,又倒了一班地铁,两个人绕了一个街区,才走到姜璃的小区。
“嗯,我住的地方有点儿偏。”姜璃主动解释,“这里的房租很便宜,我毕业那会儿找的,当时拿不出很多钱。”
王离点点头表示理解。
她们走到单元门口,姜璃住在这一片小区里最高的楼层,也是唯一有电梯的楼层,两个人摁了电梯,上了楼,就在门口看见了蹲了不知道多久的林逾阳。
早上出门前,林逾阳还有一身漂亮的毛发。
现在回家时,林逾阳完全成了个秃子,身上的毛发只剩下薄薄的一层,仅仅保存了脑袋上的小灰毛,显得头更大了。
姜璃完全愣住了:“……我他妈?”
林逾阳也没反应过来,他蹲在一边,连呼吸都困难,要不是现在身型太庞大,他恨不得直接往地缝里钻。他一下子扭过身,脸完完全全地贴在角落里,一副不想承认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的样子。
“小姜姐,这个是?”旁边的王离问。
姜璃真的很不想承认:“我养的小狗。”
林逾阳没有家门的钥匙,他买的东西都堆在门口的地上,有蛋糕,有美食,还有一盒崭新的颜料,他的尾巴轻轻扫过这么多礼物。
姜璃把门打开,东西都拿起来,对他们说:“行了,进来吧。”
也许是小狗剃毛以后就应该伤自尊,也许是没想到姜璃会带陌生人进家门,小灰狗灰溜溜地钻进了房间,一下子就窝进了最里边的狗窝,只露出一双亮汪汪的黑眼睛。
姜璃把东西放到一边的橱柜上,跟王离说:“你先坐沙发那儿,我把这些东西拆一下。”
“我帮你,我帮你。”王离想要表现。
出租屋本来地方就小,一个人都难施展开身手,姜璃摆摆手:“不用,你要是不想做到处看一看也行,不过家里也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“好吧。”王离悻悻地收回手。
林逾阳买的东西都是双人份的,正巧能分给王离,姜璃把东西都拆开,拿着蛋糕往过走,就看到王离正伸着脖子瞧床头上方贴的蜡笔画。
“小姜姐,我能把这幅画拿下来看吗?”王离问。
那幅画在靠中间的位置,她这么探着身子瞧实在不方便。
“可以是可以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璃扔多了那副蜡笔画,再次出现时,它就一直贴在她家的床头上方,后边没有贴双面胶,周围也没有胶带的痕迹,但是非常神奇,不管姜璃试了什么样的方法,那幅画就是贴在墙上,根本拿不下来。
话还没说完,王离就把画摘下来了。
姜璃张了张嘴,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王离对此毫不知情。
“你很喜欢这张画?”姜璃没办法跟她说那次的灵异事件。
“也不算吧,就是看着有些眼熟。”王离摸了摸那张画。
这样的画,在她家里有很多,一抽屉一抽屉都收拾不过来,它们有着相同的特点,粗糙的线条,明快的色调,没有逻辑的内容。
“我妹妹经常会画这样的话,跟这幅画差不多,她从小画到大了。”王离有些不好意思,说,“我一进来就看到这幅画了,还以为是我妹妹画的,就有点儿好奇,这才想拿下来看一眼。”
对这个回答,姜璃有些出乎意料:“嗯?你还有妹妹啊。”
“嗯,我妹妹跟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,我们是双胞胎。”
“哇哦。”姜璃很捧场,“那我们三个人还挺有缘的。你妹妹今年也找实习了吗?”
“没,没有。”
“是还在上学吗?跟你一个学校啊。”姜璃猜想。
王离沉默了好一阵儿,才摇了摇头:“没有,我妹妹……上完初中就没再上了。”
姜璃反应了一会儿,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撞了什么邪,接二连三地说错话,之前是问对方生日跟谁过,现在又问对方妹妹的学校,她干笑几声:“哈哈哈,这样啊,她不喜欢学习啊。”
话音才落,姜璃想抽自己了。
好在眼前还有林逾阳买的蛋糕,他买了草莓巧克力双拼的,因为姜璃喜欢这两个口味还闹出过笑话,那会儿他们去电影院看电影,门口有买冰激凌华夫饼的,店员问他们要吃什么口味,那会儿姜璃没吃过这些,只能凭自己的喜好点了两个口味,没想到被店员笑了半天,说哪儿有人把草莓跟巧克力拼在一起的,她尴尬了好一阵。
说不清林逾阳是从哪儿找来的。
“来吃生日蛋糕吧。”
“好。”
姜璃松了一口气,幸好王离没因为这个事情生气。
出租房里关了灯,蛋糕上的蜡烛点燃,房间里有温暖的光。
林逾阳趁着黑跑了出来,蹲坐在一旁的茶几边,两人一狗围坐成了一个圆,她们闭上眼,听见投影仪那边的生日歌。
屏幕上是黑黝黝的一片,只有音频的声音。
林逾阳很早就准备了这样一个视频。
王离慌乱间睁开眼。
“配合氛围的。”姜璃连忙解释刚才的异动,指向一边的投影仪,“生日必须有生日歌,来吧,我们许个愿望。”
王离毫不怀疑地看向她,三秒后,她又闭上眼。
愿望许晚,两个人一起吹灭蜡烛,室内又恢复灯光的明亮。
蜡烛拿掉,黑色巧克力的脆皮表面放满了新鲜的红草莓,姜璃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块儿,先分给了王离,然后又切一块儿,拿掉外皮的巧克力,放在地上分给林逾阳,最后才找了一块,舀了很大的一块儿蛋糕,塞进嘴巴里。
该死!巧克力跟草莓搭配在一起明明很好吃!
真是的,她之前因为店员的嘲笑一直没有尝试,她真的错过好多。
把蛋糕跟美食吃完,时间已经不早了,天黑了,末班车都快没了,王离在的学校跟姜璃家距离好远,别说费用太贵,就算是打车一个人也不方便,好在上次领回来初中生,姜璃还没把剩余洗漱用品丢掉。
“晚上就住下吧,明天早上你再坐车回学校。”姜璃把东西递给她,“你可以去浴室洗个澡,朝右是冷水,朝左是热水,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王离一进浴室,姜璃就把林逾阳从沙发那边提到了狗窝垫。她万万没想到林逾阳买了一堆东西不说,还去给自己剃了个毛。
“姜璃璃!疼!疼!疼!”
姜璃拉着他的耳朵,拽得林逾阳生疼。
她低头,看向林逾阳,她还以为林逾阳最看重自己这一身毛:“你疯了!好端端地去剃毛?”
“你不是总说我掉毛很麻烦吗?”
“我还说你是傻逼,你是傻逼吗?”姜璃跟他杠。
林逾阳:“……”
下午的事情已经很让人尴尬了,她头一次带同事来家里做客,结果家里的狗还长这样,活脱脱一个秃身精。
“你到底为什么要剃毛?”姜璃又问他一遍。
“……上次你说了我剃毛你就画画的。”林逾阳的声音小了点儿,“姜璃璃,你该不会说话不算话吧?”
姜璃憋了一口气。
她低眼,去看脚边的林逾阳。除了那张脸,真的一点儿都不能看,中间的大半截都是空落落的,姜璃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,拿起画笔居然真的比自己的好看重要。
“我还给你买了礼物,有一盒颜料。”林逾阳指了指茶几那边的东西,“上次在衣柜里那盒不是都干了吗?我听说这款颜料很好用。”
姜璃气不打一出来。
“毛还会长出来的!这些生日礼物很酷吧!一定让你终生难忘!”他歪着头,跟她傻笑,“姜璃璃,生日快乐。”
姜璃又重重地拍了一次林逾阳的头:“白痴!”
王离洗澡的速度很快,没一会儿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,一股热腾腾的白雾从里边冒出来,姜璃回过头,把林逾阳又塞回了狗窝,起身也去卫生间收拾。
等东西都收好,姜璃从卫生间里出来,发现王离又在看那张画。
王离不比上次的江榴,江榴跟她非亲非故,两个人既没有情感纠葛,也没有利益牵扯,她想不跟对方说话就不跟对方说话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
“你……很喜欢这张画啊?”
姜璃不确定。
王离抬起头,手指在画上抚了抚,她的视线停在了蜡笔画上的一家四口的脸上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也不算。”
姜璃皱了下眉头,她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回答。因为之前跟王离聊过一点儿,她能感觉出王离对自己的家庭情况包含着复杂的情绪,事实上,尤其是在聊她妹妹的时候,王离表露出复杂的情绪会更浓一点儿。
“因为你妹妹吗?”姜璃试探地问了声。
王离沉默下,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啊?”姜璃脑袋里都蹦出了最坏的打算,“是因为她……”
王离打断她:“没有,不是。”
“嗯?”
王离顿了很久,像是下定决心,半晌才说:“是我妹妹患了自闭症,很严重的自闭症。”
姜璃愣了下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五岁那会儿,我们一家四口搬到了西城,当时是为了给我妹妹治病才搬来的。”
姜璃沉默了下。
“医生说这种病没有药能治疗,只有旁边的人多陪她说说话,聊聊天,她的症状才可能缓解,也就是那会儿,我爸妈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妹妹身上。”她顿了下,说,“但是我妹妹还是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上学,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,任何行为跟动作都跟小孩子一样,她会重复别人的对话,会大叫,只有……只有画画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。”
姜璃这才知道为什么王离会说她家里有一抽屉一抽屉的蜡笔画。
“我那个时候很不理解我爸妈,到现在也……也没太明白,为什么我爸妈不能把我妹妹送到专门照顾这种症状的地方,难道这样对她的病情不会更好吗?”王离偏了偏视线,“有时候我自己都在想,我好冷血,一点儿血缘亲情都不顾。”
“没有。”姜璃反驳她。
事实上,姜璃想如果她有一个妹妹,遇到这样的情况,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接受,也会想要让爸爸妈妈把妹妹送到其他的地方。
王离抿了抿唇:“真的吗?”
“嗯。”姜璃笑了笑,又问,“所以,你没必要感觉到自己冷血啊,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。”
王离垂着眸。
姜璃想活跃一下气氛:“你叫王离,你妹妹叫什么?”
“王留。”她说。
姜璃愣了下:“王留?”
她转过头,看向一边的王离,皱紧眉毛,她躺在她旁边,黑暗里,她的脸庞变形,有一瞬间,她的眼睛似乎都歪成了一高又一低,她的嘴贴在她的眼边:“嗯,留留,这是我妹妹的名字。”
她……妹妹的名字?
窗户外的天变了色,深紫色的云席卷而来。
姜璃胸中憋了一股劲,压迫她,逼迫她,让她转头去看那道迟来的闪电。
又是雷声后才出现的闪电,像是破碎了的玻璃片,浮现在她眼前,晃得她的大脑一片雪白。
熟悉的感觉又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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