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二十六只狗
姜璃一跃从小姜升级成了小姜姐。
她原本以为带实习生会很麻烦, 毕竟是新来的,这里不懂,那里不明白,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, 姜璃早就做好了被烦的准备, 结果出乎意料, 新来的实习生太沉默了,一上午连多嘴问几句都没有。
“姜璃, 姜璃。”前边的同事调转头来,跟她聊天, “你说新来的这个小王是不是太自我了?”
姜璃愣了下:“嗯?”
“就是王离啊!昨天我们看她提交的作品还觉得这小姑娘不错呢。”同事提醒她。
姜璃想起来了,她还记得昨天下午这帮同事还在夸这个实习生,说她的学校不错, 画画能力也好, 结果一天的时间都没到,仅仅是隔了一夜, 这些话就变了。
“就算是好学校毕业的,跟我们一点儿也不沟通, 瞧不起谁呢?”
姜璃巴不得对方不跟她沟通, 要知道隔壁的男实习生抓着一个同事就问一个同事问题,她在旁边听着都要烦死了:“没有吧?我看她在做上午布置的任务呢。”
“什么上午布置的任务啊,刚来的新人能做什么?”
“她什么都不问怎么可能做的好?”
“你就是太好说话了, 这种人啊, 她一看就是自由散漫惯了,你看看同时期一起跟她进来的小张,一口一个哥,一个一个姐, 叫得多亲切,有什么问题都好沟通嘛。”
“对啊!对啊!我也觉得这个新实习很有问题。”另一个同事转过身也加入的战斗。
一旦有一个人开头,其余的人为了让话题可以继续,无论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,总是会顺着这句话接着说。
过去面容和善的同事们一时间变得陌生,姜璃环视四周,觉得他们阻隔的距离好远。
“姜璃,你也这么觉得吧?”
耳边是嗡嗡的耳鸣声,姜璃张了张嘴,实在说不出口:“确实还没有。”
她明明说了句再正常不过的话,周围的同事都仿佛是看见了一颗苍蝇屎,相继对视一会儿,皱眉挤脸,都转身回了各自的工位。
职场的社交总在这样瞬息万变间,姜璃叹了口气,知道她为了新实习打破了原本表面上的和平。
可姜璃真的不想说。
她跟新的实习生就见了那么一面,仅仅知道她的名字,听了对方叫了句自己小姜姐,把任务布置出去,两个人就再也没说过话。
新来的实习生不吵不闹,安安静静,一切都很符合姜璃的脾性,连她一开始的厌烦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。
她到底为什么要觉得新实习生有问题?
中午午休,原本喊姜璃吃饭的同事都不见了。
姜璃提着从楼下买的两个打折饭团回了公司,楼上,除了她带的实习生,工位上都没有了人。姜璃把饭团放到位置上,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“小姜姐。”她转头,似乎吓了一大跳。
姜璃点点头:“现在是午休时间,没必要还留在公司里看这些资料,你可以出去吃点儿东西,等两点半左右再回来就行。”
“可我还有好多不了解。”
王离刚入职,在公司里还有许多不懂的东西,可是她总觉得周围的人很忙,自己的问题又很小,因为这些小小的问题去打断别人的工作很不好,秉持着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,她的午餐也一直拖延着没去。
“那就等吃完饭再了解啊。”姜璃不甚在意,“午休时间加班又没有额外的费用。”
王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公司楼下有不少好吃的小店,不过现在的时间不多了,你可以选一些速食店,上餐速度比较快。”姜璃好心提醒她,“至于工作上的问题,实在有不会的可以问问我。”
面前的实习生脸色瞬间涨红了,似乎是没想到姜璃这么好说话:“真的吗?谢谢小姜姐!”
“没事儿。”姜璃看着她关了电脑。
王离出了门,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了姜璃一个人。她回到工位上,一边撕饭团,一边打开手机里的软件,连上家里的监控器。
监控器刚开,林逾阳就从地毯上趴了起来。
姜璃垂眸,看着迅速凑过来的林逾阳,忍不住弯了下唇:“林逾阳,是不是变成狗了以后第六感也会变得敏锐?”
“嗯?”林逾阳歪了下头。
“我才打开监控器,还没说话呢,你一下子就翻起身来。”
林逾阳听出来姜璃语气里的开心。
“你在家无不无聊?”姜璃问他。
林逾阳变成了一条狗,好多东西都玩不了,过去她在公司上班,林逾阳还能宅在家里玩游戏,现在她在公司上班,每次打开视频都只能看到他百般无聊地趴在地毯上打滚。
“其实还好,你不是每天中午都会陪我聊天吗?”林逾阳说,“而且一下班,你就回来了。”
姜璃隔着屏幕在撕饭团包装。
幸好林逾阳看不到她吃什么,不然又会埋怨她不注重饮食搭配。
她咬了一口饭团,湿润的米饭上沾满了白芝麻,她嚼了两口,含糊道:“今天恐怕不行了,我下班也不能早回家。”
视频里,林逾阳的眉头微微皱起: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啊?公司来了两个实习生,按照常规操作,今天晚上肯定要去聚餐的,算是帮他们庆祝,恭喜他们加入了这个大家庭。”姜璃喝了一口边上的白开水,把饭团顺下去,“起码要到八点多吧。”
小灰狗一下又趴到了地毯上,哦了一声:“好吧。”
姜璃看着他的委屈样,即使林逾阳看不到,她还是用手戳了戳屏幕:“喂,别那么唉声叹气,要不是我带了一个实习生,我也没必要非要去的,不过我能保证聚餐结束就回去,然后再给你带一份夜宵。”
林逾阳长大了一点儿,现在人类吃的东西,他也能浅尝一点儿,不会出什么大问题。
小灰狗总算又恢复了一点儿精神:“你要给我带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想吃鸡肉!想吃红薯!想吃栗子!”
他一下子说了样东西,姜璃在视频后边忍不住嘀咕一句:“要求真多,吃得比人都好。”
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让林逾阳听见了,他又滚了滚身子,叹了口气:“反正你看着买吧。”
姜璃嗯了一声。
“聚餐会有男生吗?”林逾阳又好奇了。
“当然,一整个部门都去的,好吗?”姜璃想到他至今还没去实习过,这事儿也没办法怨他不懂,只能耐心跟他解释,“而且这次来了两个实习生,一个男生一个女生,肯定有男生的。”
“啊?”林逾阳的视线直逼摄像头,语气忽然有点儿闷,“那你带的是……男生吗?”
“白痴。”姜璃真想重重地拍一下林逾阳。
他听起来比知道她没办法回去还要丧气:“真是男生啊?”
姜璃又喊了他一声白痴,面无表情说:“女生。”
话音才落,还没等到林逾阳的回答,姜璃就听见了办公室有推门声,她没戴耳机,听到有其他声音一下子就摁灭了手机屏,软件随之掐断。
姜璃憋了股劲,抬头,看了过去。
王离提了一包塑料袋,又回到了办公室。
两人对视一会儿,姜璃不敢相信:“你……吃完饭了?”
姜璃有点儿震惊于她的速度,要知道她下去到上楼估计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。公司附近虽然有快餐,但上餐速度少说也要七八分钟,再加上吃饭的二十分钟,没有半个小时是回不来的。
王离摇了摇头,抬手,让姜璃看了眼塑料袋。
袋子里是楼下便利店买的打折饭团,还有一瓶罐装美式。她下楼看到便利店就走了进去,正好这两样今天有活动,买个饭团加块送一瓶咖啡,中午吃两个,剩下的一个还能当作今天晚上的晚饭。
姜璃抿了下唇,她本来想说这么吃不健康,但看到自己桌上的打折饭团包装袋,干脆闭了嘴。
对于才入职的实习生,姜璃要为她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从外边饱餐一顿的同事回来了,看到办公室里只有姜璃跟王离两个人,问:“姜璃,你带着小王一起吃的啊?”
“没有。”姜璃说,“我有事儿就没下去吃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
又闲聊了两句,等全部的人回来,办公室里陷入了奇怪的安静。要知道在实习生还没入职前,姜璃一度认为他们办公室的氛围还不错,大家有说有笑,闲暇时候甚至还会一块儿去野餐,结果现在根本是调转了一种相处,可她又莫名熟悉这样的氛围。
临近下班,资历老一点儿的同事果然先站起身。
同事拍了拍手,让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,包括看了一天电脑的王离,她转过身,一起去看站在办公室中心说话的同事。
“大家也知道啊,今天是我们实习生第一天的入职,晚上的聚会肯定不能少,刚才张张推荐了一个小餐馆还不错,能吃饭,能喝酒,能唱歌,大家都一起去啊。”
张张是新来的男实习生,姜璃侧过眸,看了眼在边上假装害羞的张张。
他擅长交际,第一天就跟部门里的同事们混了个眼熟,大家都亲切地喊他的叠字,没有人提同一天来的王离。
毕竟是她自己带的实习生,姜璃怕她不合群,还是带了一把。
队伍拉得好长,姜璃跟她走在最后边。
她垂眸,看见王离的手里还提了中午剩下的小饭团,她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,时不时看一眼姜璃,可又说不上一句话。
姜璃叹了口气:“饭团放进包里吧。”
“嗯?”
姜璃指了指她的双肩包,太富有学生气的双肩包,说:“一会儿就吃饭了,你把饭团放包里,当明天的早餐算了。”
王离连忙点点头,把双肩包翻扣过来,拉开拉链,塞进了小包里。
包厢是预约好的,服务员带着他们一大行人进了房间,姜璃才跟王离分开位置坐。
包厢内,同事们纷纷点好了歌,姜璃对这样的场面不敢兴趣,她坐在一边,看带头的同事先上了一堆的酒。
面前的大茶几上很快就堆满了各色的洋酒,中心又放了两个大大的果盘。
姜璃不动声色把一个果盘往边上扯了点儿,拿了一瓶度数最低的啤酒,坐在一边。
今天的主角不是她,而是两个实习生。
他们唱歌,他们喝酒,姜璃只负责吃菜和吃水果。
没人为难她,姜璃咬完盘子里的最后一根羊排,垂眸,看了眼时间,已经到了八点半。
姜璃叹了口气,自言自语,道:“……想回家了。”
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包厢里有点儿吵闹,抬起头,才发现因为酒精浓度的上升,包厢的气氛更热闹了些,一开始多关注于男实习生的同事们也开始关照默不作声的王离。
王离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,看得出她很拘谨,尤其是她今天穿的衣服不对,一坐下就容易走光。
边上的一个男同事拿了鸡尾酒凑过来,笑着冲她摆手:“小王,成年了吧?”
公司里不会招收未成年人,他这话问了等于白问,结果是肯定的,王离肯定是成年的。
王离点点头。
“成年了好啊。”男同事估计喝大了,“来啊,把这杯酒喝了。”
姜璃的视线扫过去,她注意到王离的表情,她抿紧着唇,胳膊微微向前抵,视线也相继躲开,从各方各面都表现出了她的为难。
“我没有喝过酒。”
男同事似乎是被扫了面子,在昏暗的光线下都能看出他赤红的脸,显然憋了一肚子的气。
旁边有同事接连来打圆场:“今天是你们的欢迎酒啊,什么不会喝酒,不敢喝酒在这一晚上都不做数哈,既然进了公司,你不喝可是不给我们这些前辈面子了。”
“没有喝过酒现在才应该开始练啊,你现在实习练,到时候真正进了社会就不会吃亏了。”另一个同事跟着他们迎合,说,“跟人相处呢,跟喝酒是一个道理,你,练啊练啊练啊,总有一天能掌握技巧。”
“对啊!小王!喝一个嘛,喝一个不会出事儿的。”
一声又一声,一杯又一杯。
姜璃坐在一边,皱眉,看到喝到后来脚步虚浮,连站都站不稳的王离。
酒桌上的文化就是这样,他们说的一杯从来不是一杯,喝了一杯就会有无数倍,刚入职场的实习生没经验,面子又薄,前辈压一压就松了口。
她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可是,很久以前的自己也被这样灌过酒吗?
姜璃记不清楚了。
“可以啊,小王这不是挺能喝的吗?”
原本递酒的同事对她发出赞叹,又从桌子上倒了一杯酒,杂七杂八的洋酒混在一起,喝下去真的会出大事。
姜璃起身,说不上来为什么,她会逞一时的英雄,她接过他们递过去的酒杯,轻声就化解了这场为难:“给我吧。”
众人一愣,包厢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。
姜璃闷头,一口气灌了进去:“别难为小姑娘了,我替她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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