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三十四只狗
姜璃好不容易才把画从王留手里抢过来, 她蹲在一边跟林逾阳分析现状。
“你看这里,画上的内容也是一家四口,有爸爸妈妈, 还有两个小孩,同样是有一栋大房子, 都是蓝天草地, 还有花的颜色都差不多。”姜璃心里发毛,“除了色调更亮,这幅画真的跟家里床头上贴的一模一样。”
怪不得王离会在她的家里注意到床头的蜡笔画,当时她还以为是巧合, 结果不光她床头的画出自她妹妹之手,她还进入了王离的人生。
姜璃合理怀疑这一切都有预谋。
下次千万不能随便领陌生人回家了,姜璃在心里告诫自己。
分析了一通,她垂眸,发现林逾阳还是一脸的茫然:“你是不是还没见过这幅画?”
姜璃一时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, 这个异世界的时间线还没有到这幅画凭空出现在她的包里。
“事情是这样的, 有天这幅画凭空出现在了我办公桌上,我把它扔掉,是你又在我包里找到了它。”姜璃又要跟他讲解剧情, “当时你还问这幅画是不是我画的。”
林逾阳脸上还没出现了然的神色。
姜璃要急死了!为什么林逾阳的记忆不能跟她共通啊?
她能进入这个世界,为什么林逾阳进不来啊?
“总而言之, 言而总之, 这幅画就是我进入这个世界不幸的根源, 因为这幅画, 我认识了王离,她才会跟我聊了有关妹妹的话题。”姜璃长话短说,“我的建议是, 你一定要让这个世界的我远离这幅画,远离王离这个人,不然这个世界的我还可能会陷入这样的时空困境,你就又要像林金莲一样忙来忙去了。”
姜璃说的正兴起,没想到林逾阳蹭地一下又呲起了牙:“都说了我不是林金莲!”
“不是,你半天就听到这么一个关键词!”姜璃恨铁不成钢,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,“正经的你是一个都没记住吗?”
林逾阳哼了一声:“我才不是没记住呢。”
“那你记住什么了?”
“……”
好的,他是压根儿就没听。
姜璃真的沉默了,抬起手就捏他的脸,揪着他的耳朵,又强调一次:“再跟你说一遍,你一定要确保这个世界的我远离这幅画,远离王离,明白吗?”
这次林逾阳真的听见了。
“一定要远离他们吗?”林逾阳不确定地问她。
“不然呢?”姜璃假装抡起拳头,想要打他,“你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?不是说过要保护我,那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林逾阳完全没被她的假动作吓到,说:“可是我没觉得这些对你有任何恶意。”
林逾阳一句没有恶意,姜璃就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要帮忙了。她盯着旁边的林逾阳,他一副小狗能有什么坏心眼的表情,根本不知道她的痛苦。
姜璃真的锤了他一脑袋:“那你就眼铮铮看着我深陷困境?”
“怎么可能?”小灰狗完全锤晕了一样,爬在水泥地上,一只小爪子还不忘了抬起来,顺了顺脑袋上的毛,“我说了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姜璃瞥了他一眼。
林逾阳说得认真:“无论你在哪个时间,无论你在哪个空间,我都会在你身边的。”
姜璃真是信了他的邪。
傍晚,王父王母才从外边回来,他们找到了愿意接收王留的地方,价格也合适,不过地方比较远,在郊区的精神病院。
“只有这里比较合适了。”王母跟姜璃说。
姜璃点点头,说:“那我们明天带留留一起去一趟吧,看看具体情况。”
“嗯。”
事情定下来,姜璃看王留都顺眼了不少,晚上吃饭,姜璃不光给王留多加了几次菜,睡觉照顾她都更有劲了。
姜璃帮她把外套脱掉,高兴:“明天你就要走了。”
“要走了。”王留重复她的话。
“明天你就能离开我的生活了。”姜璃甚至想哼歌,“我的任务就完成了,我就能回去了。”
王留歪着头,一脸傻乎乎的,完全不知道姜璃到底在讲什么,只是下意识地笑了笑。
本来是件挺高兴的事情,姜璃看着她这幅表情又说不下去了。
她把王留的衣服放到一旁,转头,又看一眼王留,心里乱糟糟的。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,要说没有一点点感情是假的,除了一些时候,王留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,真的很烦人,但这也不是王留的错。
她要是反抗就好了,不像现在呆呆地乱笑,跟她吵跟她闹,她会立刻把她送到精神病院,连犹豫都不犹豫。
心软是失败的第一步。
“睡觉吧,睡觉吧。”姜璃掀开被子,不想在这个时候动摇,“反正就要结束了,我想那么多也没用。”
因为地方偏远,隔天一早,王父王母就领着姜璃他们出发了,公交车要倒两班,他们才来到一个白砖堆起来的小二楼。
王父王母昨天来过,跟门口的保安打了声招呼,不一会儿就见到了接待人。
“我们这里会有一个规律的时间表,等留留入住了都要按照这个时间表来,包括家长亲属来探视,都规定在每周五的下午。”接待人一边介绍一边带他们上二楼,“一层是他们的活动室和食堂,我们平常会组织他们在一起跳舞啊下棋啊等等一系列的活动,二层是他们的住所。”
姜璃拉着王留,跟在王父王母的身后。
她对精神病院的了解只存在于电影,这算是她头一次来精神病院,外边的阳光很好,但里边是不变的阴森,接待人还在开二楼的锁链,姜璃抬眼,已经从铁栏里看到里里边的病人。
所有的病人都穿了相同的服装,蓝色与白色的条纹交织在一起,他们都剃了光头,歪着头,单单是跟他对上视线,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。
发锈的铁栏,密闭的网格,透进的光线都显得阴沉。
不止是姜璃吓到了,旁边的王留也是。
她拼命地拽住姜璃,指甲要嵌在她的肉里,她的身子在抽搐,步伐朝后缩。
“画……画……画……”
对于这里,连王留的安全词都无法带给她安全感。
姜璃看着王留彻底崩溃,拼命地撞击一边的栏杆,场面一顿混乱,最终还是王父王母一人抱住一边才勉强让王留冷静下来,带她离开了小二楼,室外的阳光终于让王留短暂地恢复了平静。
他们站在室外商量现在的状况,王父王母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。
专业的治疗中心价格昂贵,精神病院又会让王留感到恐惧。
姜璃看向满眼通红的王母,她背过身去,肩膀颤抖,而王留对此毫不知情,她一个人缩在墙角,头对着白砖块,忘我地看着地面那两朵紫色的小花。
“回家吧。”
姜璃知道这个决定会面临什么,她走过去,双手抱住王留,把她往上提。
王母回过头,她的双眼通红。
“妈,我们回家吧。”
她知道这个决定会面临什么,但姜璃没办法想象王留在这里。
她没办法想象王留跟他们一样,她会剃掉长发,会留光头,会穿蓝色与白色条纹的病号服,眼神空洞呆在这里。
“我们带留留回家吧。”姜璃垂下眸,真的做出了这个决定,“留留不能留在这里。”
王留没找到合适的疗养院,姜璃又开始跟她同吃同住。
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,林逾阳能出门的时候还会来找她,姜璃似乎也没有特别不适应,她会抢桌子上的肉,会主动教王留怎么照顾自己,会让她自己吃饭,衣服也要自己去脱。
即使有些时候,姜璃还是会被王留气到:“鸡蛋要先在桌子上敲开了才能剥!”
姜璃差点儿气昏过去,因为王母对王留无微不至的关爱,连鸡蛋都不会让她剥一下,姜璃每次给她吃鸡蛋,王留都毫不犹豫连壳咬下去。
她教了好几遍了,越教越生气。
为什么王母不在王留更小的时候培养一下她的自理能力啊!
姜璃还想凶她,就看到王留手里握着鸡蛋重重地敲了下桌子。
“对!对!对!”姜璃鸡皮疙瘩差点儿起来,颇有一种解开了世界难题的快乐,“就是这么敲,然后你再拨开就可以,留留,天才啊,你会剥鸡蛋了。”
林逾阳就在一边,听着姜璃的话,一时间不知道她是夸还是损。
“快去,拿着鸡蛋,让爸爸妈妈看一眼,你会剥鸡蛋了,以后不用他们剥了。”
王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她提着自己的画就往外跑,姜璃赶忙又把她追回来,把王离扔到一边的鸡蛋塞给她:“不是看画,你给爸爸妈妈看一眼你自己剥的鸡蛋。”
王留带着画跟鸡蛋一块儿跑出去了。
等姜璃把王留安顿好,林逾阳才从水泥地上趴起来,他凑到姜璃脚边,问:“姜璃璃,你是不是不打算走了?”
“嗯?”姜璃看了眼林逾阳,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送你妹妹离开了。”
“我想啊。但是那个地方实在是太差了,要送她走起码也要送一个差不多的地方吧。”
林逾阳笑了。
姜璃皱了下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真的很可爱。”林逾阳的脸在蹭她,“……嘴硬心软啊。”
姜璃目瞪口呆,她发现林逾阳最近真的有点儿放肆。
王留在外边跟王父王母呆在一起,姜璃就跟林逾阳呆在一起,桌子上还有王留画完就扔到一边的蜡笔头,她不收拾,最后都是姜璃来整理。
“唉,我就跟老妈子一样。”姜璃一边收拾一边感慨。
她收拾到一半,就听见林逾阳又有了新问题:“姜璃璃,你到底是因为什么不画画了呢?”
姜璃把画纸放到一边: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?养不活自己,觉得没意思,不喜欢画就不画了。”
她说起来的语调很轻松,可即便听她这么说,林逾阳都不相信。
“可是你妹妹画画的时候,你总在一边看,还会一直盯着那盒蜡笔瞧,我觉得你根本没有觉得不喜欢啊。”
姜璃愣了下。
“姜璃璃,你确定你不喜欢了吗?”林逾阳的眼睛亮闪闪的,声音里充满了期待,“还是试着再画画吧?”
“……不要。”姜璃拒绝他。
“就画一张,就画一下我也好啊。”林逾阳抱住姜璃的脚腕,跟她哼唧一声,“我真的很想看你画画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第一次见你,你就在画画,画的特别认真,阳光打在你的侧脸上,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姜璃垂眸,看他一眼。
林逾阳抱着她不松手,脑袋上的毛都粘到了裤子上,不知道怎么回事儿,姜璃想起了生日那天的林逾阳悄悄跑出去剃了毛,他那么臭美,看到自己把王离带回家的时候一下子就缩进了角落,脑袋都抬不起来。
她答应过林逾阳等他剃毛了就画一张关于他的画。
林逾阳的脑袋左一下右一下,贴在她身上:“好不好啊?姜璃璃!我又没逼你画多复杂的画。”
“好吧,好吧。”姜璃勉强地答应他。
据不完全统计,姜璃是真的很久没拿起画笔,尤其是儿童用的蜡笔头,专业的蜡笔有上百种颜色,面前的蜡笔只有区区二十四色,姜璃摸了一支偏灰色的蜡笔头,在白色的画纸上打草稿。
毕竟是有过基础,姜璃有了想法很快就落实在了画纸上,偏灰色的蜡笔内部有亮闪闪的银光,涂在画纸上很快就有了小狗的轮廓,姜璃又挑了很多亮色调,涂抹画上的那只阿拉斯加,这些都是林逾阳的颜色,明亮又耀眼。
白纸上是大片大片紫白色的丁香花丛,一人一狗出现在画面中央,泛着银光的小灰狗咧着嘴,大踏步地向前,飞扑到主人的怀抱里。
林逾阳在一边看呆了:“哇!姜璃璃,你画的真好。”
他的声音太夸张,姜璃的脸瞬间红了。
“这里边的小狗跟主人是你跟我吗?”他急切地想要求证。
画画是一回事儿,真正说出来就有点儿奇怪了,姜璃看着林逾阳在木桌前摇尾巴,脸上的热气又冒起来了。
她瞥了下眼,抿了抿唇,还是想要假装出极其自然的样子,嗯哼一声。
“你画了我和你!”有了姜璃的肯定,林逾阳变得更得意了,在屋子里上窜下跳,实在忍不住,他又凑过来,跟姜璃说,“好漂亮,好漂亮,你快去拿出去让他们看看,你画的我跟你太好看了,这么漂亮的画不能就我们两个看过,你快出去也让他们看,要问问他们你画的好不好!”
姜璃是真的意识到小狗在兴奋的时候会怎么摇尾巴,她捏着手里的画,犹豫一下,摇了摇头:“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算了?”林逾阳不理解。
“这有什么好问的?”
姜璃不想把一张练习的蜡笔画当回事儿,一边跟林逾阳说一边就要把画收回身后,没想到林逾阳一个饿狗扑食就跳到了床上,他咬住姜璃藏在身后的画纸,又从床上跃下来,蹬着脚就往王父王母的方向冲。
“喂!”
姜璃真的傻住了。
她没想到林逾阳会那么灵活地拿走画,连忙起身,去追前边的林逾阳,想制止他的行为。
“嗯?”王母最先看到了林逾阳。
他叼着画,停在了王父王母的脚边,呜呜两声,仰头,就让他们去拿走他嘴里咬着的画。
姜璃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王父王母手里的画,他们把王留带出去的画放到一边,接过了从林逾阳嘴巴里咬着的蜡笔画。
画纸正对到他们眼前,姜璃忽然就变得扭捏起来。
她没想过王父王母会注意到这张画,她以为他们身边有王留就够了。而林逾阳现在的行为,显然打破了她的预期。
他们会夸她吗?
他们会鼓励她吗?
这幅画本来就是她画给林逾阳的,她没有想要王父王母会夸她,她根本不想,也根本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夸她,姜璃一遍一遍给自己做心理暗示。
“哎?这是离离画的吗?”王母抬头,看向停在那边的姜璃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便画了画。”姜璃不自然地挠挠头。
“画的真好啊。”王母又把画递给一边的王父,“孩子她爸看一眼,离离是不是画的很好?”
“是啊,颜色真漂亮。”
姜璃愣了下,她不太确信:“真的画的很好吗?”
“对啊,爸爸妈妈骗你做什么?”王母看着她,招手,让她过来,“离离将来应该去当画家的,应该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女儿的画有多好!有多棒!”
王留在一边也模仿王母的话:“画的好!画的棒!”
“离离自己觉得呢?”王母拿起那幅画,问她,“你自己觉得画的好不好?”
她抬起头,去看那幅画。
窗外的光线透过纸张,打在她的画上,蜡笔涂抹上去的颜料闪着金光,熠熠生辉。
“说啊,姜璃璃,你真的画的特别好!”
她低头,听见了林逾阳的声音,看到了一直朝向她的林逾阳。
不知道为何,她的鼻子一酸,眼眶都红了。
“嗯!”
姜璃重重地点点头。
她肯定自己:“我也觉得我画的特别好。”
话音落下,她看到了林逾阳的笑脸。
他们的视线对上,四周的一切都被光线覆盖。
她仿佛看到献曝的阳光,一簇簇紫色与白色的丁香花挤压又交叠,林逾阳朝自己扑来,他们滚落在青绿色的草地上。
视线亮白,那是一道逾期而来的闪电。
她看到林逾阳。
他来接她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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